一個奇怪的任務
一個奇怪的任務
奎剛洗完澡，擦乾身體，從浴室裡走出來。浴室的門是便宜的金屬，她不用知道這是間便宜的包廂旅館，只要聽到門作動時那金屬門片輕挑的共鳴聲就可以感覺得到它的便宜感。跟那些政府發行的 CID 貨幣片一樣。
政府，她想，那是多麼古老的一個名字。她聽過這個詞，但是從來沒有感覺得到這個詞的意義。在政府做了 CID 然後流通到黑市之前，她甚至懷疑政府僅僅是企業虛設出的門面。所有的一切都是企業，維安、醫療、交通、最重要的，整個 HyperSpace——全都是大小寫有特殊拼法的註冊與待註冊商標。但事實上，政府在她出生前左右，還是人們每天都會接觸到的存在。她理智上知道政府一直默默的運行著，但對於她這樣一個失去了十七年的記憶後，重新擁有記憶不到三年的人來說，活在這個無限的 HyperSpace 與子空間構成的網路世界裡，沒有實際體驗到的東西就感覺很虛假，很漂浮，像是空中的泡泡裡面的倒過來的影像。而 CID 的出現，就向奎的潛意識證明了政府的存在。像是從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塑膠大象身上刨切下來的肉片。
奎把浴巾隨手掛在包廂房大門上的掛鉤，在她的雨披旁邊。包廂房的邊角間接燈的紅光與浴室的偏綠的日光燈色在她的身體上各佔一邊。她不喜歡不穿衣服，但是中央空調老是傳來蟑螂的味道——聽說有一半的人聞不出來——所以她關掉了它。桌上擺著下午的時候到貨的破爛隨身風扇，發出的喀喀喀的聲音甚至比中央空調還吵，在窗外的雨聲前面反而更加清晰了。
窗戶開了一半，但風好像不太想進來。這扇窗戶是她想在這裡待多幾天的原因：市區的旅館，尤其是包廂旅館，幾乎都沒有看得到天空的窗戶，或者根本沒有窗戶。她上個月偶然住到這個房間之後，就弄了個小 agent 幫她盯著這間房的預定頁面。但後來她發現根本沒有人跟她搶，因為人們來包廂旅館的主要原因並不是旅行，而是進入 HyperSpace。包廂旅館是個可以跟現實中的熟人完全割離的空間，也是一個還不錯的跳板。不管是想上一些奇怪的子空間的人，還是想有個安全的地方交流與交易的追跡手，或者想嘗試另外的多元化性交流的人們（這種才是最多的），都會來到這裡。而對他們來說，沒有窗戶的房間並不是一個缺點，而是一個特色。
於是，奎就擅自把這間窗戶房當成她的避難所。在每次案子結束之後，她就會來這邊放空個幾天，放低防波器的強度，整天在別人的心靈裡衝浪。她喜歡瀏覽別人的世界，同步別人的意識，用大量的雜訊來壓過自己內心的焦躁與情意結。她依然在思考，只是她是在別人的迴圈裡面思考。這也是某種忘我吧，她想。
奎望向窗外。嚴格來說，這個對外窗也看不到天空，因為市區下層是處在半永久性的烏黑雨雲底下。雖然這半年來什麼東西都在變，人造雨雲系統卻還是極為穩定的在運行著。聽說有追跡手駭進系統後，臨時改變主意，就因為他不想換掉他整個衣櫃的雨披 collection。話說回來，現在是晚上十點，雖然天色照理來說應該是黑的，但雨雲卻因為街道與建築上的人造光源而發出螢光——或者那是雨雲裡巡邏的無人機投射出的探照燈？奎分不出來。這半年來，原本就到處可見的無人機的數量似乎增加了兩、三倍，因為 HyperLink 想用它們來取代 M4 的保全維安任務。對奎來說，哪間跨國企業在街上巡邏對她來說沒有太大分別，但她有點討厭需要抬頭仰望的無人機，被盤查的時候也不會降到視線高度，讓她脖子很痠。
奎發現對面的頂樓加蓋窗戶有一個閃光，還以為自己眼花。因為那是個廢棄的倉庫，上次颱風來的時候鐵皮屋頂還被掀起來一半，裡面則是堆了一堆該樓住戶買得太多卻又懶得退貨，或者淘汰之後沒地方賣的東西——未拆封的紙尿布、第三代 HyperHelmet⋯⋯等等等等。她知道那裡連電都沒有牽，所以晚上根本不會有人想上去。當然，這些都是她前幾天意識衝浪的時候得知的事情。那麼，如果真的有人上去的話，那他應該會開個探照燈才對。夜視並不是消費級 HyperInterface 會有的功能。
奎直覺的閉上眼睛，進入到意識宇宙裡。而這就是她發現對面有人要殺她的時候。
她一看到對面屋頂的意識星雲，就知道對方是在針對自己。在對方的意識投射之下，她感覺到無比赤裸——她想起自己確實還沒穿衣服，雖然這窗戶的塗層應該能防止外側的目光。她下意識的壓頭閃避，下一秒就聽到有東西擊中了什麼的聲音。
「咚。」
奎不確定是否是自己被擊中。她沒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但她也不確定這窗戶到底是什麼材質的玻璃，或者不是玻璃。她睜開眼，看到窗戶上黏了一塊東西。
是炸藥嗎？還是惡作劇？對方知道我是誰嗎？為什麼找得到我？我應該沒用錯用來訂旅館的 ID 吧？
一連串的念頭同時撞擊奎的意識，但奎很快的把它們都排除掉。在戰鬥中，掌握狀態意識是第一義的。她背靠床邊，再次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意識朝對面頂加的敵人飄過去，準備進入對方的星雲裡面。
但好像哪裡怪怪的。
如果對方真的知道我是誰的話，那他一定也知道我能夠做意識同步吧，奎心想。萬一他是想釣魚呢？奎聽過一些用子空間把人的意識困在裡面，用以勒索的案件（她甚至接過一件相關的）。會不會對方也想用類似的技術，針對我來設計意識陷阱？
奎收回意識，從床頭的人造皮革防水機車包裡撈出一個腕錶式的機械式定時器，轉動錶冠讓指針指到五分鐘的位置之後，用指甲背部將錶內側的針尖壓回洞裡，並一邊祈禱這次指針不會真的刺傷自己。破傷風的藥聽說又漲價了。
奎重新進入對方的意識。而跟她想的一樣，對方早已在等她。
「你進來了嗎？等我一下！」
對方放下手上的彈弓，對於奎真的接受邀請，進到自己的意識裡，感覺很高興。他拿出一面鏡子，對著裡面的自己看，但其實是把自己的鏡像當成奎來說話。鏡子裡面的自己是奎認得的臉，在街道螢光的映射下是一張精緻的韓裔臉龐。申千金。M4 東亞分部的第三順位繼承人。她在這裡幹嘛？雖然 M4 的勢力在大台北已經消散，台北港六期的基地也被佔領，但 M4 的人力聽說並沒有減少太多。畢竟是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部隊。這樣的重要人士，為什麼又要跑來找我？難道又要像去年一樣，想要利用我的能力？
「你大概在想為什麼我又會來找你吧。」申千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臉上掛著微笑。她現在的造型是 HyperSpace 裡蠻常見的一個 skin，平劉海、長直髮，但奎感覺如果關掉她臉上的 HyperGlasses 的話，她看起來應該是平頭。頭頂的空氣流動感出賣了申千金。
「就跟上次一樣，我想要跟你合作。當然，這次我並不是代表 M4，因為我已經跟他們沒什麼瓜葛了⋯⋯不對，這個案子應該還是跟 M4 有關。更具體來說，是他們把他們不要的案子丟給我，然後我又想到你，所以我才過來的。其實呢，他們有提到——不對，這個不能想。我要講的是什麼？噢對了，反正這次的委託人不是 M4，是聯合國喔。他們底下的那個叫什麼 AI 委員會的？AI 倫理委員會之類的。聽說你那個養父中村之前好像跟他們有一些淵源，但反正他們這次是找 M4 要辦這個案子，但 M4——我已經在重複資訊了。這樣一個人講話好累。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就過來找我吧。就在那間花茶店。我想想，對，就是從那條街過去，然後右轉進那個巷子，然後走上去再走下去——」申千金的腦海裡正跟著她的話浮現出電氣街的一個室內美食廣場的模樣。「那間紅茶店看起來是外帶店，但你就跟他說你要喝 breakfast tea 配 scone，他就會開後門讓你進去了。我會待到明天天黑前，我想你會來的吧？反正你應該會想知道我是怎麼找到你的！」
申千金話還沒講完，就伸手畫了個手勢。奎知道她是要啟動防波器，強制切斷自己的連線，但還來不及反應，意識就被彈了出來。奎的意識被粗暴的塞回自己的腦子裡，導致身體抽搐，背部拱成不自然的弧線。呼吸，呼吸！吸氣，呼氣⋯⋯奎強迫自己的意識放在呼吸上面，抽搐的情況才緩和下來。
該死的申千金，每次見到她都沒有好事，這次想必又有一堆陰謀吧，奎心想。最可惡的是，她是對的，我必須要找她問清楚，我到底是怎麼被她追跡的。
「啊！」奎不自禁的喊出聲來，手腕一陣刺痛。她拔下腕錶計時器，手腕上的針穴滲出一滴新鮮的血。
在台北城區已經住了幾個月，但奎還沒辦法不靠 HyperMaps 的導航線騎車。高架道路網像是好幾張蜘蛛網疊合在一起，一不小心切進錯的交流道的話，就會被黏死在那個區域，怎樣都走不出來。地面的棋盤道路比較好理解，但是常年的積水對她的鞋襪非常不友善，輪胎的抓地力也會大幅下降。她希望 HyperMaps 能夠不要導航到地面道路，但是以現在 HyperLink 公司與整個社會的混亂情況來看，光是 HyperMaps 還有在運作她就已經很感激了。
雨滴像玻璃球一樣打在她的雨披上，她幾乎能感覺到痛。天曉得人工雨雲系統是誰在操控的，agent？人類？系統會因為心情不好而製造出更大顆的雨滴嗎？或者只是因為她騎車的速度比較快吧。現在的這台 Kymco 是她託阿健幫她從泰國進的，150cc 的輕檔車。中村的那台太大太重，雖然在積水處比較穩，但車倒了的話對她來說很麻煩，就還給中村了。她也只花了三個月就賺到了進 Kymco 的 CID，對於沒辦法領公民基本收入的她來說，是意想之外的快。
自己絕對不是在收割這場社會動亂，而是在亂世中救濟有需要的人，奎跟自己這樣說。她只是需要維持追跡服務的價格而已。如果追跡的報酬掉價了，那就⋯⋯她也不知道會怎樣。
六個月前，這個城市——以及整個台灣島——的 HyperInterface 都遭到入侵。這是檯面上的說法。製造與授權各種 HyperInterface 裝置的 HyperLink 管理層當然不可能把真相講出來：這並不是被入侵，甚至不是木馬，而是 HyperInterface 在前幾代時，被秘密加入的功能。當然也許 HyperLink 可以切割說他們並不知道核心模組的開發者有放這個功能，但實際上 HyperLink 的董事會在這起恐怖攻擊發生的時候，是默許它進行下去的。
奎那時沒有想到，僅僅是將子空間的超擬真遊戲「無盡 BOUNDLESS」的虛擬世界套用到與現實重合的 HyperSpace 母空間上面，就會造成這麼大的動盪。
那時，活在 BOUNDLESS 裡的大多數公民被迫回到現實世界。但他們並不是赤手空拳的醒來，不。實際上發生的，比較像是現實世界被 BOUNDLESS 所覆蓋了。這時大家才發現，HyperInterface 的感官回饋功能遠比行銷文案寫的還要強大——回饋的不只是感官，而是連生理運作狀態都會被直接影響。比如說，一支虛擬的木箭刺穿人體的時候，這個人是真的會內出血的，而且嚴重程度就算不是一比一，也有現實武器的三到五成。
這樣已經可以殺人了。
BOUNDLESS 裡面本來就有一堆幫派，而那甚至是 BOUNDLESS 的遊戲特色。玩家們需要組成公會，然後互相攻伐，也就是所謂的公會戰。當在虛擬世界裡發生的時候，這種機制是極好的讓人民發洩能量的地方，大概也是政府最一開始願意與 HyperLink 合作，鼓勵人們進入 HyperSpace 與 BOUNDLESS 的主要誘因之一。不過，當這些本質就是暴力團體的公會進入到現實，並且帶著他們在遊戲中獲得的各種傳奇與精英武器、咒術到處跑，把大樓群跟上層住宅當成公會城堡來打的時候，連 M4 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啊，是的，M4。曾經的東亞島鏈秩序維護者，現在至少在台灣是完全失勢的狀態。
作為一個安全服務提供者，他們很諷刺的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安全。明明是一個龐大的跨國保全企業集團，跟眾多政府簽訂了專屬的公安合約，壟斷了幾乎整個東亞的安全市場，卻盲目的信任 HyperLink，完全把內部的資訊架構外包給他們去做。一開始的時候也就是行政流程與資料庫等等的建置，如果有損壞的話沒什麼是一個好的備援無法解決的事情——如果有的話，就再多一個備援。但後來 HyperLink 將武器系統與軍令系統也進行 Hyper 化時，風險怎麼想都是大幅上升的吧。誰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大膽——不，奎其實猜得到，就是成本問題而已。她相信如果她去追跡這塊歷史的話，八成會發現 HyperLink 用遠低於成本的價格來幫 M4 開發系統，以便讓 M4 依賴自己。
反正歷史已經成了歷史。M4 被他們的愚蠢所害，武器系統在恐怖攻擊發生的時候完全失靈，導致基地的失守。城區的部隊應該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穿著制服的他們在此時根本就被暴力分子當成賺經驗值的怪物在打。
不過他們畢竟是正規的軍事組織，總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一群十幾年來都活在遊戲世界裡的人給打敗的吧？奎心想。申千金看起來鬼鬼祟祟的，表示應該還是有蠻多 M4 的部隊正在潛藏狀態，準備做些什麼事吧。
HyperMaps 的導航線在前方的交流道切出。奎往右撥動方向燈桿，騎下高架道路。燦爛的電氣街區出現在視野裡，彷彿恐怖攻擊從來沒有發生過——不，不對。奎眯起眼睛，看到一個個四處遊走的探照光束，是無人機像一群蜜蜂一樣，在它們的蜂窩——電氣街區——的裡面跟外面巡邏。
比起維持秩序來說，它們看起來更像是在搜索著什麼。
奎走下來地下室的時候，申千金正在吃肉燥飯。
「你只有一個人嗎？」奎繞過轉角，環視這個近似紅茶店倉庫的空間。房間的周圍都是角鋼架，堆了幾疊攤平的外送紙箱與不同尺寸的飲料紙杯，500 cc 到 900 cc 的都有。一條日光燈在天花板上約以 60 赫茲的頻率閃爍著。申千金一個人坐在一張凳子上——那應該是用來拿高處物品的踏凳——手裡捧著方形的紙便當盒在吃肉燥飯，一杯紅茶放在旁邊的紙箱上面。這不像是她記憶中的申千金。「你的保鏢勒？」
「我沒有什麼保鏢。我只有部下。」申千金用竹筷扒完最後一口飯，優雅的把便當盒折起來，放到紙杯旁邊，並從不知道哪裡生出一張衛生紙，優雅的擦了擦嘴巴。雖然是處在這樣的環境底下，但申千金的姿態讓奎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他們正在哪個可以俯瞰人造雲的上層餐廳吃自然牛排一樣。「他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她說。
申千金的服裝已經不是 M4 的軍服，也不是她私底下用餐時穿的如社交名媛一般的復古洋裝，而是一套隨處可見的 T 恤與長褲。但 T 恤紮進去褲頭的位置是這麼的剛好。她的頭戴了一頂鴨舌帽，正戴。上面什麼圖案都沒有，是黑色的。
「坐下吧。」申千金用腳勾了另一張踏凳給奎坐。奎脫下雨披，放在一旁的角鋼架上，坐了下來，與申千金面對面。水聚集到雨披一角後，固定間隔的滴下到灰白色的 PVC 地板上，「ㄉㄚ˙，ㄉㄚ˙，」的響。
跟預想的一樣，奎現在聽不到申千金的心音。連她都有防波器了，奎心想。
「你變了。」奎說。她不太知道要怎麼繞著圈子說話，所以只能陳述事實。
「我？啊！你是說我的頭髮嗎？」申千金托了一下鴨舌帽的帽沿。「沒有啦～短髮才容易搭配不同的假髮啊！我平常出門都會戴不同的假髮。」
「我不是說頭髮。我是說你。」奎說。「你好像⋯⋯沒有那麼刺了。」
「刺？」申千金看著奎，皺起眉頭想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摸耳根後的防波器。「你在偷聽我的想法嗎？」
奎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好像比較收起來了。」
「哼！」」申千金沈默了一下，然後嘆了一口氣。「啊⋯⋯」她說，「你也變了啊，你之前應該不會做這些 small talk 的。」
「跟客戶見面的時候，講一些關心對方的話，比較好談價格。」
「噗！」申千金爆笑出來。「哈哈哈哈哈！所以我是客戶嗎？那你還說那麼白！」
奎的臉紅了起來。「我錯了。你根本就沒變。可以開始講正事了沒？」
「哎⋯⋯ㄒㄧ˙。你還是這麼好玩啊，當追跡手的時候不會吃虧吧？」申千金說。「昨晚我應該說得夠清楚吧？我不是客戶，我也是承接方。客戶是聯合國。聯合國 AI 倫理委員會。就是你那個中村大叔之前的老闆。你最近有跟他連絡嗎？」
奎搖搖頭。
「⋯⋯隨便，反正我們很快就會去找他了。總之呢，那個委員會說他們發現了 HyperLink 的一個核心架構節點就在台灣，要 M4 去破壞它——」
「核心節點？AI 農場之類的嗎？」
「不是。AI 農場是邊緣，不是核心的東西。」
「比 AI 農場還更高層？是研發中心之類的嗎？」
「不是，不是。」申千金湊向前，壓低聲音說：「是一個 AI 模型。」
「一個？它不是 AI 農場裡面養的？」
「不是。是一個實體的模型。聽說就跟一顆足球差不多大而已。」
「那不就是⋯⋯」奎舉起雙手，在超空間中抓出一顆足球的立體投影，並將影像疊圖到申千金的頭前面。「跟你的頭差不多大。」
申千金伸手拍掉奎的手說：「我的頭哪有那麼大！頂多跟 1 號足球一樣大而已！」
「然後這個模型是一個核心節點，而且還在台灣？」
「他們是這樣說沒錯。好像是監測海底電纜還是低軌衛星的時候發現的，誰知道。反正就在台灣這塊。那裡發出的封包的 hop 數很多都很低，而且也是很多資訊模式的發源地，跟邊緣的 AI 農場完全不一樣。」
「但聯合國怎麼知道這個模型是一顆球的大小？這個是公開資訊嗎？」如果是的話，那自己怎麼會沒聽過這樣子的實體模型？奎心想。一般說到 AI 模型的時候，指的都是軟體，是在 AI 農場或者 on-premise 的超級電腦陣列裡面跑的，沒聽過實體的 AI 模型。
「誰知道啊，說不定是騙人的。啊，還是說，會不會是中村之前找到的資料！？他之前的工作不就是在監視 HyperLink 嗎？」
以前的中村嗎？奎還真的沒有想過太多中村以前在台灣做的事。每次提到類似的事情的時候，中村的話就特別少。而中村的防波器也是對自己 24 小時常開的，所以中村應該是不太想提起這些往事吧。而奎自己也不想當個愛八卦的人，就用自己覺得很酷的態度，把「中村的過往」這件事在心裡封存起來。
「可是你說你已經不在 M4 了對吧。」奎問說。
申千金點點頭。「嗯，我現在是自己行動。只是跟基地那邊有個通訊頻道而已。關係大概就跟我跟你差不多。」
「那為什麼 M4 要把這個任務給你？他們的武力資源應該多很多吧？而且破壞一個 HyperLink 中樞的話，對他們自己也很有利吧？」
「哈哈哈！你不知道嗎？還虧你是個追跡手。」申千金在超空間中叫出台灣地圖，然後在上面的北台灣地區點上許多紅點。「M4 在北部的勢力已經幾乎全滅，不然就是脫離 M4 自立，跟我一樣。只有切斷 M4 的內部網路，我們的指揮鏈才不會被感染，但是整個指揮鏈也因此變得支離破碎。而且大部分的人都太依賴超介面了，一下子回不去傳統的指令方式，只有我這種平常就在玩戰鬥家家酒的才勉強可以運作。很多部隊根本是直接散掉的。」
「那南部的勒？」
申千金畫了個紅圈圈在高雄海邊。「他們是有轉移到高雄港基地，但是什麼都怕得要命。聽說他們連本島都過不去。聽說啦，聽說 HyperLink 是受到大國支持，M4 不想得罪大國，才表面上按兵不動。」
「所以才要你秘密進行這整個案子。」一切都說得通了，奎心想。
「正確。」申千金伸手拿起紅茶杯，啜飲了兩口。「所以呢？有興趣嗎？」
「沒興趣。」奎站起來要走。「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想做追跡手，沒有要當什麼特戰小隊。」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這裡找我？如果沒興趣的話？」
「我只是想來搞清楚你找我幹嘛而已。我要回去了。」
「誰說我們要做特戰小隊？」申千金說。「你以為我們是要搞攻城戰嗎？這不是《BOUNDLESS》欸！」
申千金也站了起來，貼近奎的側臉說：「我知道你這幾個月都在幹嘛。『機人』是你爬追跡天梯的稱號對吧？『竄升速度最快的超新星追跡手』。你很滿意這樣的稱號吧？」
申千金從奎的背後繞到奎的另一邊，幾乎貼著奎的耳朵說：「但我也知道，你已經卡在 13 名有一個月了。稱號也已經被別人搶走。啊，對了，我們的好朋友，徐氏兄弟，排名好像還在你前面呢！所以你才很著急的想趕快衝積分吧？」
奎不耐的轉身揮手想趕走申千金，卻被申千金一把抓住手腕。申千金幾乎臉貼臉的跟奎說：「誰說我們要做特戰小隊？這個任務是一個百分百的追跡任務，有受到公會認證。如果成功的話，你的排名會——是多少——啊對了，會上升整整十名。」
申千金突然放開奎，退後兩步說：「當然，你也可以退掉這個任務，那我就回去找徐氏兄弟，反正——」
「我接。」奎打斷申千金說。
「什麼？」申千金講話講到一半，沒聽清楚。
奎兩手抓住申千金的兩邊肩膀，把她推到角鋼架上，發出「哐噹」一聲。
「我接。不要給徐氏兄弟。」
申千金露出了少見的慌張表情。「好好，我知道了，太好了呢～那你可以先放開我嗎？」
奎放開申千金，但是沒有退後。「你還沒說為什麼這個是追跡任務。不就是去破壞那個 AI 模型嗎？」
「是沒錯，但問題是，我們要先把那個 AI 模型給找出來。」申千金說。「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在哪裡。」